薰風拂面:鍾正山在臺灣的藝術足跡

廖新田博士  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


楔子

臺灣位於太平洋西側島鏈中心,地理位置之重要無庸置疑。文化上也處於樞紐地位:東邊是輸入現代主義的美國文化,西邊是中原文化,往北是日本殖民文化,向南是南島文化語系。照理而言,應有四通八達的交流才是。目前在藝術地景上,就筆者所知,東南亞文化和臺灣的連結是這四面向之中最弱的,原因很多,政治經濟差異以及文化疏離是主要原因。

來自南方的「薰風」,和煦涼爽,最是宜人,古早有明示。以此來描寫東南亞文化之於臺灣的關係,頗為傳神。翻開臺灣與東南亞藝術交流史頁,來自馬來西亞的鍾正山證明過去曾有熱絡的文藝往來。2012年3月,李奇茂和鍾正山在國立歷史博物館(以下簡稱史博館)的聯展「薰風藝遊」,結合藝術行旅,讓「薰風」更添意境。筆者將從這段史博館歷史追尋這股薰風如何怡人。

   

馬來西亞藝訊

1965年4月,中華民國第三屆國際攝影展覽於國立歷史博物館國家畫廊舉行。參展國家中,馬來西亞居第一位,依次分別為香港、奧地利、韓國、德國。1969年初,馬來西亞華僑顏玉瑩將中華民國金幣(中華革命黨所發行的紙幣)、光緒鈔票捐贈給史博館並展示在錢幣室。同年年底,毫芒雕刻家黃老奮捐贈三件作品與史博館;他於1981年回到史博館舉行「毫芒雕刻展覽」,共五十餘件。1972年,第九屆國際造形藝術家協會展覽於史博館展出,除主辦國,該會成員來自日本、韓國、馬來西亞、泰國、新加坡、巴西六個國家。1982年11月,馬來西亞華人文化協會主辦中華當代國畫展,地點是吉隆坡的馬華大廈,兩百件作品中還包括當年年初剛完成的《寶島長春圖》。1996年,史博館籌辦「亞太地區博物館館長會議」,馬來西亞也是受邀名單之一。1997年,馬來西亞華僑沈慕羽獲得行政院文化獎。

由這些蛛絲馬跡可知,馬來西亞和臺灣的文化交流頗為密切。真正展現頻繁而具體互動的是鍾正山先生。

藝術大使

鍾正山的報導出現在1973年3月12日的《中央日報》上,標題:「促進中馬文化交流 鍾正山等來華訪問」,並附有一張黑白照片。同一天,《經濟日報》也有報導:「馬來西亞藝術學院院長鍾正山、美術系主任張耐冬,昨晚九時半由東京到達臺北。」這個訪問訊息刊登在《雄獅美術》26期:「馬來西亞藝術學院院長鍾正山先生暨該院美術系系主任張耐冬教授,於3月11日起來華訪問四天,會晤我國藝術機構、畫廊等設施,藉以促進中馬文化交流。」可能是因為這個連結,馬來西亞的藝術訊息後來又一次登在《雄獅美術》77期(1977年7月)的「馬來西亞畫訊」:真善美畫廊舉行水彩畫邀請展(張耐冬、鄧德根、覃業興、覃業成、潘金海、呂介文、何明林、莊金秀、亞都拉欣胡申),還有今日藝術畫廊、希爾頓畫廊的藝術活動。最後報導鍾正山獲得表彰的訊息:

創立「馬來西亞藝術學院」的現任院長鍾正山先生由於對本國藝術教育作出極大的貢獻,最近榮膺馬來西亞最高元首封賜PPN勳銜,鍾氏是華族藝術家中獲得此項榮銜的第一人。

《雄獅美術》82期(1977年12月)又刊登四則訊息:馬來西亞華人文化協會七七年展(主持人鍾正山、籌備會主席鍾金鉤)、1977年藝術比賽、吉隆坡七畫家聯展、馬來西亞藝術學院及吉隆坡美術學院分別舉辦常年展。該期每月焦點刊登〈兼擅水彩及雕刻的張耐冬〉(作者莊金秀),文末也提及鍾、張兩人係受教育部邀請訪臺。1979年,史博館舉辦海外中國藝術家書畫大展,鍾正山以《祖孫同樂》參展,並且成為史博館五件典藏之一(其他四件為《依班族》、《不醉不歸》、《捉虱》、《樂章》)。接著,隔年的12月20日,鍾院長在史博館舉行個展,算是正式讓臺灣藝壇認識這位馬來西亞的水墨藝術家。[1]《聯合報》報導(1980/12/18):

馬來西亞藝術學院院長鍾正山昨天搭機來華訪問,將主持二十日在臺北市南海路歷史博物館揭幕的畫展。鍾正山祖籍廣東梅縣,早年畢業於南洋美專。一九六六年創辦馬來西亞第一所藝術學院,目前該校設有純美術、商業美術、室內設計和音樂四系,學生四百多人,多半是華人。四十五歲的鍾正山,兼任馬來西亞國家藝術館信託理事、南洋美專顧問、國際造型藝術家協會馬來西亞首席代表。他早期中西畫兼學,傳神入化地表現南國的風土人情,以後走入中國寫意畫,題材包括人物、花鳥和山水;近年來以半抽象的技法,刻劃東南亞土著人民的生活風貌,並靈活地運用書法的飛揚特色,在描寫人物方面,特別有心得。

1980 不醉不归

1980 捉虱子

1979 依班族

1977 祖孙同乐

1981 乐章

《民生報》連著三天報導(1980/12/19~1980/12/21):

馬來西亞華裔畫家鍾正山明日在臺北歷史博物館,學行首度歸國畫展。被譽為馬國當代最傑出的華裔畫家兼藝術教育家鍾正山……1966年,創辦馬國第一所藝術學院──馬來西亞藝術學院。十餘年來,這所藝術學院培養了無數的藝術專業人才,馬國政府曾頒發服務國家有功勳銜,來表揚他的功績。鍾正山在藝術上的探討方向是中西繪畫並進,不過,他最近轉入中國文人寫意畫法,以墨色表現南國的風土人情,以及中國的禪意抽象作品。

也是鑽研藝術,時任《民生報》記者的管執中(1931-1995)[2] 以「為中國繪畫藝術現代化探路」專訪(1980/12/24),將鍾定調為現代國畫或現代水墨的創作者,其實也是呼應臺灣自1957年起,五月、東方兩畫會成立及史博館參與巴西聖保羅雙年展,開展出驚天動地的「現代中國畫運動」,成就了獨特的抽象水墨風格。[3] 然而,訪談中,對於水墨如何抽象化問題並沒有聚焦討論,例如最後一道問題:「你對中國繪畫藝術現代化的前途有什麼看法?」鍾正山的回覆是:

我十分樂觀!西方藝術家們,也像西方的思想家一樣,正面臨著由高度科技文明帶來的文化苦悶期,越來越多的西方學者和藝術家,越來越重視人類的文化寶果──東方思想。而我們就生活在這座寶山裡,還怕無寶可尋嗎?怕只怕我們東方人「習而不察」,自己身在廬山,還不識廬山的真正面目。反倒是「與時俱進」的看法反映出鍾先生忠於自己的創作感受,相當真誠:

基本上,我認為現代人應該表現現代精神,換句話說,我是以現代人的生活和思想作我創作題材的取向……我認為,要作一個現代畫家,就應該具備廣泛的現代知識,不應再像古代畫人那樣,一生只畫一種特定的東西。

《聯合報》記者陳長華也在同一時間以「鍾正山畫出兩種風格」報導,提出的問題其實正如上述所指出,臺灣水墨界關心的問題:「現在也面臨許多國內畫家所面臨的問題:畫什麼?什麼才能表現『現代的國畫』?」意有所指地認為鍾先生的創作能為臺灣水墨指出一條明路。

思辯高潮出現在展覽結束(1980/12/29)的前六天,由管執中策劃主持「中國傳統繪畫藝術價值評估」座談會,與會者有:臺大哲學系教授劉文潭、師大美術系教授呂清夫及王秀雄、藝專美術科教授凌嵩郎及李奇茂、華裔馬來西亞畫家鍾正山。以「中國繪畫現代化」為主軸開展出來,在各抒己見中則有一致共識:不媚外勿泥古,以開放的態度自然融合。

1981年3月,由史博館主辦的「1975年至1980年中國傳統畫展」在法國塞紐斯奇博物館展出,傳統書畫家黃君璧展出四幅、張大千與鍾正山各三幅,邱山藤與江明賢各兩幅,陳其寬因為館方認定較具現代性所以展出五幅,其餘展出一幅的有37位,[4] 也可見鍾先生的藝術分量。6月,鍾正山出席文化大學美術學系系主任田曼詩所主持的「第一屆美學座談會」。8月,規模龐大的亞太區域藝術教育會議在師大舉行,鍾院長是受邀專家之一,其餘與會的國際學者有:韓國弘益大學校長李大源博士、日本大學藝術學院院長大內英吾、菲律賓文化中心主任阿伯諾、泰國斯林拉卡林大學蘇錫本教授、新加坡南洋美術專校吳從幹校長、澳大利亞音樂系研究員赫華史;美國來的學者有四位:加州學院院長福特博士、舊金山大學藝術學院院長柏凡爾教授、舊金山州立大學藝術學院院長柏凡爾、加州州立大學卓以玉博士。閉幕時成立「亞太區域教育聯合會」,吳從幹校長及鍾正山院長擔任第二副會長。

鍾正山和臺灣密切的交往終於「修成正果」。1981年10月2日,文化大學美術系邀請他擔任客座教授。也因為這個因緣,當時候的文大陳永模(及後來的夫人林秋芳)成為他的入室弟子。2004年陳在史博館舉辦個展,時任館長黃光男給他的評價是:師承鍾正山,「筆簡意足,構圖奇肆而自然,突破前人窠臼」,看來有乃師之風。畫冊《舊林新篁》裡簡歷因此有這麼一條:「1983 由田曼詩教授引薦師事鍾正山先生習潑墨人物畫」,為師的也樂意為學生的其中一本畫冊題字。

「國際現代水墨畫聯盟」於1982年7月在史博館舉行。馬來西亞畫家除鍾正山之外,還有呂介文、陳東、黃堯。臺灣參與的藝術家有沈耀初、何懷碩、管執中、李義弘、吳學讓,新加坡藝術家是陳文希、陳有炳、陳有勇,香港有王無邪、顧媚、周綠雲,韓國藝術家為洪石蒼、宋秀南、崔炳植,美國郭大維,加拿大龐褘。學者方面有徐小虎、白琪珠、權德周。《雄獅美術》稱之為「國內近年來規模最大、參展畫家最多的一次現代水墨聯展」,並刊出鍾的一件頗為抽象的水墨作品。座談會中,他的見解更為篤定而開放:

水墨畫是繪畫表達的一種媒介,而不是中國繪畫的「專利」,當然,由於水墨畫發源於中國,而且已有數千年的歷史,自然與中國的社會型態、哲學思想、道德觀念有相當的關連。目前,研究水墨畫已不再局限於中國,而是包括世界各地,但是,國際水墨畫聯盟的目的是,追求東方文化根本的精神內涵。我認為,由於要追求中國文化的精神,所採用的表達方式應不拘形式,用筆、用刷子,甚至用掃帚作畫,都是可行的。因為現在講求的是效率,凡是可以達到效果的技巧和方法,都是值得開拓的。看來,鍾正山所認定的現代水墨不在抽不抽象,而是把握住傳統精神,以跨媒材跨文化演繹與表現,才是正確的方向。

臺灣的私人畫廊方面,鍾先生也沒缺席。位於臺北的天眼美術館、水龍吟藝廊、名人畫廊、春之藝廊、神來畫廊等等都有他的展跡,甚至也有相關藝術行情的報導。一些海報如今足堪回味。

相關報導持續關注他的動向。收藏家陳子斌於《雄獅美術》154期(1983年12月)發表〈畫家和美術教育家──鍾正山〉,雖然只有短短半頁,其中的評價頗為允恰:

他的水墨畫,不泥成法,獨來獨往,充滿創造精神,開一代生面,……運筆恰如天馬行空,大氣磅礴,氣勢凌人,不可遏止……他的作品是以中國傳統水墨技巧融會了西方風格而顯出了强烈的現代感,表達東方思想、感情、哲理的水墨畫。

《雄獅美術》157期(1984年3月)〈馬來西亞華裔畫家鍾正山返國訪問〉一文,除介紹他的藝術投入,少見地點出他的文化認同態度是開放:

然由於歷史文化的歧異,華人畫家長久以來自成一個圈子,與馬來亞人少有交流,藝術文化的發展幾乎是分向而行,加上受限於種種政府條例的限制,使華人畫家缺乏歸屬感。但是鍾正山並不贊同當地華人社團為過分强調民族意識、維護民族利益之下導至封閉排外,走極端中國化的偏頗態度。在不斷與政府交涉與爭取華人權益的同時,他主張除了追溯祖國傳統文化,更當體認眼前的現實,將熱帶南洋特有的自然環境中所產生的人文景觀融通消化,一方面自藝術的創作中建立自信心和歸屬感,一方面走出一條有別於祖國和西方的本土藝術之路來,開拓真正屬於自己的風格。

這也呼應他藝術創作上求新求變的態度,在另一次訪問中表示:

我深自以為,做為一個中國現代水墨畫家,不該老是承襲傳統的美學觀念與繪畫模式,躲在祖宗庇蔭的象牙塔裡,而應拿出真性情、真感受,讓中國傳統水墨畫與現代人的精神生活結合,突破瓶頸,創造出充滿時代感的現代水墨畫之新形式。(《雄獅美術》160期,1984年6月)

更罕見而榮耀地,中國文藝協會頒發第25屆文藝獎章,他是十位得主之一,[5] 與施穎洲共同獲得「海外文藝工作獎」,顯見他已受到臺灣藝術社群內的高度肯定。「死忠」支持的管執中又再度做了報導,期勉他堅持現代水墨的道路,頗為語重心長:

我衷心企盼鍾正山教授和一切真心誠意從事現代水墨畫創作的同道,懷著戒慎的嚴謹態度,秉持一貫的創作信念,無所顧盼地在創作路上勇往直前。新路,總是寂寞的,甚至是冒險的──實際上,藝術創作,本來就是對未知世界的一種思想、情感和形式的心靈探險,否則,藝術的價值又在哪裡呢?──但是,祇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志節,下得了狠心,時間自會作下最真切的判斷。(《民生報》,1984/6/8)

其實,他始終沒有動搖中西合融的理念,在香港當代中國繪畫展研討會中他表示:

中國畫家不應計較創作方式是傳統還是現代,而應該以傳統為基礎而吸收外來的文化,建立起當代的中國畫,歷史上,中國文化是不斷吸收外國文化的。上述的畫家其實都贊成傳統結合現代,開創新局面,只不過態度上看起來,就好像分開排斥傳統和維護傳統的相反意見。(《雄獅美術》185期,1986年7月)